【按】《三国演义》本是罗贯中三分实七分虚的三国故事，吴宇森版的《赤壁》则是对“演义”的再演义。此前暴露的剧本局部——那些只言片语的场景和对白——让很多人怀疑电影《赤壁》可能是又一个笑话，不过如果我们只把它当作一个商业片，再考虑到它那用数亿人民币构建的“中国影史最大的古代场面”，这应该是一部值得去看的电影。

至于吴宇森如何演义三国，我们只需有这样的准备：很多电影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们去争论或者恣意嘲笑这门艺术的。

文/红鱼

罗贯中的归罗贯中，John Woo的归John Woo

长坡坂

罗贯中《三国演义》：这一场杀：赵云怀抱后主，直透重围，砍倒大旗两面，夺槊三条；前后枪刺剑砍，杀死曹营名将五十余员。后人有诗曰：“血染征袍透甲红，当阳谁敢与争锋！古来冲阵扶危主，只有常山赵子龙。”

吴宇森《赤壁》：长坂坡血战这段情节被大幅弱化，虽然也有糜夫人投井完节，赵子龙单骑救主的戏份，但却只是简单带过，小说中描绘的赵子龙夺剑等精彩场面也俱都欠奉。倒是多了一段“关公掷刀吓曹贼”的戏份。

点评：吴宇森作此处理完全是由于篇幅所限，演义中的长坂血战历时三天三夜，如果要事无巨细一一道来的话，怕是拍一集都不够。而小说中在刘备被困时并未在场的诸葛亮在影片中也要于此亮相，所以为了均衡戏份，只好牺牲掉赵子龙的神武表现，毕竟这是《赤壁》，而不是又一部《见龙卸甲》。至于关羽用刀飞掷曹操，反正吴宇森已经准备把华容道放曹的人情留给周郎了，所以在这里也大可不必顾及曹关二人的昔日旧情，只当没这回事。

当阳桥

罗贯中《三国演义》：见飞怒目横矛，立马于桥上……厉声大喝曰：“我乃燕人张翼德也！谁敢与我决一死战？”声如巨雷。曹军闻之，尽皆股栗……张飞睁目又喝曰：“燕人张翼德在此！谁敢来决死战？”曹操见张飞如此气概，颇有退心。飞望见曹操后军阵脚移动，乃挺矛又喝曰：“战又不战，退又不退，却是何故！”喊声未绝，曹操身边夏侯杰惊得肝胆碎裂，倒撞于马下。操便回马而走。于是诸军众将一齐望西奔走。正是：黄口孺子，怎闻霹雳之声；病体樵夫，难听虎豹之吼。一时弃枪落盔者，不计其数，人如潮涌，马似山崩，自相践踏。后人有诗赞曰：“长坂桥头杀气生，横枪立马眼圆睁。一声好似轰雷震，独退曹家百万兵。”

吴宇森《赤壁》：很抱歉，这一段被完全删掉了……

点评：三将军翼德和他的二哥武圣关老爷一样，都是《赤壁》里的弱势群体，关二爷好歹还玩了把“老关飞刀”和智勇双全的“假降真跑”，可怜的张飞只有这么一次出头露脸的机会，竟也被无情的吴大导毫不犹豫地给cut掉了，看来吴宇森的《赤壁》注定是诸葛亮和周瑜这等翩翩才子和赵子龙这种玉面将军的天下，粗犷派的关张恐怕也只能退居二线，甘于让贤了，这一点，从吴宇森起用没什么知名度的两个演员出演这两个角色身上，便可见一斑。

辩群儒

罗贯中《三国演义》：诸葛亮慷慨激昂，一番唇枪舌剑，说得“张昭并无一言回答。”、“虞翻不能对”、“步骘默然无语”、“薛综满面羞惭，不能对答”、“陆绩语塞”、“严峻低头丧气而不能对”……面对东吴群儒，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。

吴宇森《赤壁》：这段可能是《三国演义》中最精彩的辩论也被吴宇森大幅弱化，只保留了诸葛亮和张昭等一两人的几句争辩，而把重点篇幅都放在了诸葛亮后来与周瑜的接触上。

点评：文戏一向是吴宇森的短板，他的角色们总是更习惯用子弹来沟通，所以这场大幅辩论戏被删减并不令人奇怪，从另一方面，这也间接说明了周瑜在江东的重要地位，是战是和，或许只在他的一念之间。

双雄会

罗贯中《三国演义》：至晚，人报鲁子敬引孔明来拜。瑜出中门迎入。叙礼毕，分宾主而坐……孔明曰：“愚有一计：并不劳牵羊担酒，纳土献印；亦不须亲自渡江；只须遣一介之使，扁舟送两个人到江上。操一得此两人，百万之众，皆卸甲卷旗而退矣。”……“操本好色之徒，久闻江东乔公有二女，长曰大乔，次曰小乔，有沉鱼落雁之容，闭月羞花之貌。操曾发誓曰：吾一愿扫平四海，以成帝业；一愿得江东二乔，置之铜雀台，以乐晚年，虽死无恨矣。今虽引百万之众，虎视江南，其实为此二女也。将军何不去寻乔公，以千金买此二女，差人送与曹操，操得二女，称心满意，必班师矣。”……周瑜听罢，勃然大怒，离座指北而骂曰：“老贼欺吾太甚！”

吴宇森《赤壁》：诸葛亮先是在校场上直言周瑜与甘宁排演的阵法已经过时，继而为周瑜的爱马接生，使后者对自己的观感逐渐发生变化，至二人以音律相谈时，心中已隐隐有惺惺相惜之意，联盟破曹之事，不费一言，便定于一片琴瑟声中。

点评：对这一段，吴宇森绝对是作了“纯洁化”的描写。按罗贯中的意思，周瑜和孔明虽然见面前，便都已下了联合对方对抗曹操的决心，但周瑜恃才放旷，对颇负盛名的卧龙一向不服，所以要先听听孔明的辩才，试试他的斤两。没想到孔明不慌不忙，直接把话题引向了周公瑾的私生活——人家曹操已经打上门来讨要你老婆了，你不如乖乖地把她献出来，也好免去一场败仗。少年得志的美周郎哪受得了这个，遂当即拍案而起，“离座指北而骂”，诸葛亮的激将法大获成功，而两个人交手的第一回合，罗贯中就在读者的印象中打下了“既生瑜何生亮”的伏笔。

而到了吴宇森这里，则很明显地将两个人放在了同一个等量级，这也难怪，在他的“双雄片”中，两名主角不管是否站在同一阵营，起码在能力上都是不相伯仲的，否则，观众看起来就未免无趣。而这一次，他更是大半笔墨都放在了对周瑜的描写上，算是为一直被《演义》抹黑了的周公瑾切切实实地正了一回名。所以我们在影片中看到的，是一个风流倜傥，胆色超群但同时又宅心仁厚的周公瑾，而不是几千年来人们印象中的那个小肚鸡肠的军事天才。而整个故事的基调，也由小说中的“天才军师利用比自己谋略略低一筹的将军对抗敌人”变成了“两个同样伟大的英雄联手抵抗侵略”。或许，这才是吴宇森心目中的三国。

八阵图

罗贯中《三国演义》：逊（陆逊）在马上看见前面临山傍江，一阵杀气，冲天而起……令心腹人再往探看。回报江边止有乱石八九十堆，并无人马……遂引数骑下山坡来，直入石阵观看……逊方欲出阵，忽然狂风大作，一霎时，飞沙走石，遮天盖地。但见怪石嵯峨，槎枒似剑；横沙立土，重叠如山；江声浪涌，有如剑鼓之声。逊大惊曰：“吾中诸葛之计也！”急欲回时，无路可出。

吴宇森《赤壁》：诸葛亮第一次在校场遇见周瑜时，他和甘宁正在演练阵法，虽然大军在周瑜的调动下进退有度，虎虎生威，但诸葛亮却立即断言，这种阵法已经“过时”，随即，便在东吴一干将士的怒视中拿出了自己带来的从《易经》中演变得出的八卦阵，而这一阵法也确实在后来的三江口一役中大发神威，勇破曹军。

点评：前面已经说过，这次吴宇森把大幅笔墨都放在了周瑜身上，包括极力刻画这个角色的多才多艺，风流幽默，以及他和妻子小乔的鹣鲽情深 ……但既然是双雄会，完全忽略孔明当然说不过去，所以，也要适当突出一下诸葛亮的军事天赋。开场长坂一战时诸葛亮已经略施小计，用“回光”战术抵御了曹兵的冲击，而将小说中后半段才出现的八阵图移到这里，也是为了让诸葛亮和周瑜的地位更好的得到均衡，同时，也将被罗贯中神化的了诸葛孔明拉回到了人的位置。

念奴娇

罗贯中《三国演义》：在赤壁这段中，女性角色出现的情节极少，除了孙权在战降间游移不定时，其母吴国太曾指点他去问周瑜和小乔的名字曾被数次提及外，其余的女性角色基本没有什么出场的机会，其中也包括孙吴的泼辣郡主孙尚香。

吴宇森《赤壁》：在电影中，女性角色算是彻底的扬眉吐气，孙尚香为了盗取兵书女扮男装来到曹营卧底，而小乔更是几乎被放大成了一场战争的起因，这位东吴大都督的夫人，在拥兵百万的曹丞相面前也表现出了丝毫不逊于其夫君的勇敢，而作为小乔的替身被曹操招致身边的鹂姬，也在这场大战中起到了意料之外的重要作用。

点评：在这一点上，原来的吴宇森其实也颇有罗贯中老先生的风骨，和杜琪峰一样，他也属于那种典型的不会拍女性的香港导演。《英雄本色》的头两集里朱宝意饰演的张国荣之妻只不过是个不折不扣的点缀，但到了徐克手里，第三集的梅艳芳就成了风华压倒发哥和梁家辉的女中豪杰。即使戏份吃重如《纵横四海》(电影版 电视版)中的红姑，风头还是一样难及搭戏的两大巨星。而在他最好的作品《喋血街头》中，女性角色自始至终更是只作为一种象征或是承启情节的，类似于道具一般的存在……毕竟，男性情谊才是吴宇森电影中永恒的母题。只是到了好